地震海啸发生后,城市街道两旁的商铺都已大门紧闭,倘若门没锁好,随时都有被饥肠辘辘的灾民哄抢的可能。

一批中国救援组织正在印尼各地等待时机前往灾区,由于路面损毁,交通不便,前往帕卢已异常艰难。


当时时间2018年10月3日下午,印尼灾害应急部的工作人员在接听电话。(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死亡的气味在帕卢城内蔓延。

2018年 10月3日,印尼帕卢地区海啸发生后的第六天,一当地人在电话中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那是一种腥臭和焦糊的味道。

视频画面里,灾区依然混乱:多数房屋倒塌,到处是大小不一的瓦砾堆;由于缺少尸袋,仍有遗体被摆放在废墟旁等待处理;幸存者穿梭于废墟间寻觅食物,军人持枪守卫在紧要路口看守物资,防止被哄抢。

废墟之下,尚有失踪者被埋……

“不给的话,他们就来抢”

“没有电,没有通讯,没有足够的食物。这简直就是一座死城。”说话的李菼辉,是生活在帕卢的中国人,央视9月30日报道中,他是在灾区被发现的21名中国人之一。

2009年,李菼辉从江西老家前往印尼,2010年和当地华人结婚生子。拼搏8年之后,2017年10月,李菼辉在离事发海滩近2分钟路程的山上建起一家塑料工厂和4间仓库。

回忆起地震发生时的情形,这个男人的声音仍有些颤抖。当时,他正开车在通往市区的路上,地面突然开始摇晃,听到“轰”的一声后,灰烟腾起,部分房屋已经开始倒塌。海啸紧随地震而来,李菼辉驱车驶离海湾,躲过了劫难。

海啸停止后,他的4间仓库倒塌了两间,工厂的围墙也被冲倒,所幸没有人员伤亡。厂里的一百多人,在海啸后已全部离开,去市区寻找自己的家人。

地震与海啸发生后5天之内,李菼辉和他的弟弟,以及自己6岁大的孩子住在山上,守护着工厂里的塑料品和两间未倒塌的仓库。由于工厂里存着米、面和糖,附近的灾民每天都去那里找寻食物,而他每天也会向灾民分发一定量的食物。“不给的话他们就来抢,到时候更麻烦。”食物不够了,他就给熟识的在当地开商铺的华人打电话,订购食物和水。

李菼辉了解到,地震海啸发生后,城市街道两旁的商铺都已大门紧闭,倘若门没锁好,商铺随时都有被饥肠辘辘的灾民哄抢的可能。据BBC10月2日报道,当地警察需要不断鸣枪,才能警告那些试图抢劫商店的市民。

帕卢城中,百分之九十的商铺都是华人所开。华人在当地以做生意谋生,百分之七十的人开五金店,还有的从事批发、仓储、酒店、投资等行业。华人的住处也大多围墙高筑,物资储备丰富。相比之下,印尼当地人的店铺以小卖部为主,利润微薄,加上印尼人没有存储的习惯,遇到灾害后无以为继。

“这一状况直到10月3日下午才有所好转,”李菼辉说,“因为一批救援物资到达了现场。”

灾难发生后,当地大多数华人已经转移,李菼辉则留了下来。除了工厂里的物品,李菼辉还担心在帕卢城区的家。地震中他的房屋出现了裂缝,但未倒塌。为防止房屋的大门被撬开,他每天往返于住所与工厂之间。出门前,他要先口服药片阿莫西林,以预防疾病感染,然后戴上口罩,前往城区。回到山上后,他又要立马洗澡。

“我真是害怕了,”李菼辉说:“几乎成宿睡不着觉。”晚上,他们三人在工厂外搭建了一个简易的休息点,睡觉时不得不忍受炎热的天气、难缠的蚊子和不断发生的余震。

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电话采访时,李菼辉的手机信号时常中断。按照他的说法,只有人在山上,才有可能收到信号。

在塑料工厂的不远处,还有一家松香厂。“里面有中国人,可能七八名吧。”李菼辉说。据印尼最大的印尼语报纸《罗盘报》报道,帕卢城内还有13名中国人等待转移。

但李菼辉并未打算离开当地,他也不知道去往哪里。据他估算,这次灾难中他家能够看得见的财产损失将超过300万元人民币。接下去,他仍会守在那里,期盼著专业的救援,也等待着远在马来西亚的妻子回家。

当时时间2018年10月3日下午,印尼灾害应急部新闻中心,无法进入灾区现场的印尼记者在此等待最新消息。(南方周末记者 翁洹/图)

救援组织欲往灾区受阻

李菼辉的期盼中,一批中国救援组织正在印尼各地等待时机前往灾区。由于路面损毁,交通不便,前往帕卢已异常艰难。

2018年10月2日中午,南方周末记者在印尼首都雅加达了解到,帕卢机场目前不对非军方人员开通,许多救援人员和媒体记者,都被“困”在雅加达。

据印尼官方通讯社安塔社10月2日晚间报道,印尼政府拒绝了美国派军事人员和医疗船对地震海啸灾区的援助。报道援引了副总统优素福·卡拉的说法:印尼已有足够的军事人员和后勤人员,他们希望将外援的重点用在灾后恢复重建。有中国救援组织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这可能也是我们此次去往灾区受阻的原因。”

北京综合应急志愿服务总队是由北京市志愿者联合会成立的组织,主要参与各地灾情救援。此次志愿行动的负责人都海郎和其他八名志愿者抵达雅加达后正设法联系搜救中心,希望早日能进入灾区,实施救援。截至10月4日发稿时,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他们仍停留在雅加达。

从中国远道而来的平澜基金会也遭遇了相似的情况。2018年7月,他们曾参与泰国洞穴救援,搜救青少年足球队员。

“我们有一队人马正在中苏拉威西省的波索(Poso)集结,前往帕卢需要12个小时的车程。”平澜基金会秘书长王英颉10月3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自己正在联系军方,看是否有可能和军方一起前往灾区,但“希望非常渺茫。”

即便是从波索出发,进入灾区帕卢,救援队也需要军方或警方的护送,否则物资可能被抢。生活在东南苏拉威西省肯达里(Kendari)的中国人陈文先特意致电南方周末记者,希望提醒非专业的救援队和志愿者谨慎前往。“波索通往灾区的道路曲折,其中有一段一小时的山路较为凶险。同时,还需提防波索地区潜藏着的恐怖分子。”

生活在美娜多的中国人王小琳,在当地做金矿生意。她也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通往帕卢的路上,抢劫时有发生。

从图片、视频中看到灾区的惨状后,王小琳也想前往灾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平常我从美娜多到帕卢也就24小时,现在道路不通,路段塌方不能直接前往。”

这几天,她一直活跃在“印尼华侨”“美娜多生活”等微信群里,发动华人捐款并收集从四面八方传递的灾区信息。截至10月3日,王小琳通过微信群收到群友的捐款共计两万多人民币。

南方周末记者获悉,除了美娜多,另一个华人较多的城市望加锡,也有华人在自发组织救灾物资,赈济灾区。“各种救灾物资都在准备,我们在等待道路恢复畅通。”一位知情人士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听闻非专业救援者和志愿者要去帕卢,李菼辉谨慎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希望非专业人士尽量不要来灾区。一是抢劫时有发生,安全无法保障;二是交通不便,许多地方车辆无法到达;三是有感染疟疾和血吸虫病的风险。”

凌晨的帕卢会沉寂许多,哭声和叫喊声逐渐消失。雅加达时间10月3日零时13分,无法安睡的李菼辉发来一条微信:余震又来了。后面是6个“大哭”的表情。

他期盼那是黎明到来之前最后的黑暗。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菼辉、王小琳均为化名)